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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视角 | 王金南等:关于中国生态文明建设体系的探析

摘要
多样化的生态文明建设正在全国蓬勃兴起。本文界定了生态文明的概念、内涵、发展以及建设体系,提出了基于可持续发展的社会、经济、自然 3 大系统建设的生态文明建设体系,指出了生态文明建设初级阶段和环境保护中心 2 个特点,确定了促进经济发展方式转型、倡导生态文明生活模式、推进节资减排、完善法律法规体系、健全经济鼓励政策、培育社会生态文明意识等 6 项生态文明建设任务,最后分析了当前生态文明建设需要把握的 4 个关系。

■文/王金南 张惠远 饶胜

生态文明已经成为中国政府的施政纲领和国家理念,多样化的生态文明建设正在全国蓬勃兴起。本文试图从生态文明的内涵和特点出发,提出生态文明的建设体系、阶段特性,以及生态文明建设的主要任务,最后分析当前生态文明建设中需要把握的若干重要关系。

生态文明的内涵与体系


生态文明的概念与发展

生态文明是一种高级的文明形式,但有广义和狭义、文明形态和文明要素之分。从广义上讲,生态文明是一种高级的文明形态,高于并统领物质文明、精神文明、政治文明等文明要素,是指人类充分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按照自然、经济和社会系统运转的客观规律,建立起来的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和谐发展的文明形态。狭义上的生态文明只是一种文明要素,与物质文明、精神文明与政治文明有机统一、相辅相成,主要指通过生态环境保护和资源的可持续利用,实现人与自然和谐的状态。

从人类文明演替的进程看,生态文明是人类历史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产物(图 1)。在原始文明和农业文明时期,人类生产和生活方式受限于自然规律,对自然的干扰和破坏程度低,形成一套与自然较为和谐的发展体系,“仁民爱物”、 “天人合一”和“道法自然”理念盛行。在工业文明时期,人类掠夺和改变自然的能力增强,生产力水平的提升,却使人与自然的冲突加剧,一旦超过增长的极限,人类社会很可能面临崩溃的局面。工业文明的失败使得人类不断探索人与自然和谐的发展方式,人类必然进入生态文明阶段。生态文明摒弃了工业文明破坏自然的特征,强调尊重和维护自然,在把握自然和经济规律的基础上,建立可持续的生产方式、产业结构、消费模式、文化制度,实现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社会和谐共生。可持续发展理论、生态产业、循环经济、科学发展观等理念反映出不同时期人类寻求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探索和答案。
生态文明内涵与体系

生态文明的内涵

生态文明的内涵可以从三个方面理解。第一,与工业文明相比,生态文明是一种更高级的文明形式。“生态”是生态文明区分于其他文明形式的主要特征, 其主要目标是在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的基础上,改善人类的生活生存条件。生态文明既是意识伦理的进步,也是制度机制的完善,既是生产力水平技术的提高,又是生活质量的改善。第二,就中国的实践来看,生态文明是以科学发展观为指导逐步形成的文明形式。经济社会发展强调科学发展、协调发展和均衡发展,经济发展要突出考虑对自然的影响,经济发展的成本、效益都考虑自然资源的因素。第三,不论从广义还是狭义上讲,生态文明都是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和政治文明的支撑。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和政治文明离不开人与自然和谐,如果自然环境不能提供充足的资源,清洁的水和空气,稳定的生态服务,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和政治文明就失去持续发展的物质基础。

生态文明建设体系

生态文明建设体系要服从经济、社会和自然系统的运行规律,以人与自然和谐发展为标准,在文化意识、管理体制、政策法规、生产方式、消费行为、资源利用、生态安全、环境质量和气候变化等方面强调体制的合理性、决策的科学性、资源的节约性、环境的友好性、公众的参与性。生态文明建设重点是社会、经济、自然三个系统,与可持续发展的社会、经济、环境三个维度的一致性。

生态文明下的社会系统是对文化意识、社会制度、法律法规等方面的优化和提升。生态文化意识是生态文明的依托和道德基础,包括在文化、习俗、习惯等自觉意识的各个方面,提倡生态善美观、生态良心、生态正义和生态义务,将生态意识上升为全民意识。政策法规重点是制订符合生态文明标准的法律法规、部门规章和标准规范体系,从根本上转变“先污染后治理、先经济后生态”的发展模式。体制机制方面,重点要通过完善管理体制和发展机制促进循环经济、清洁生产、绿色经济和低碳经济的发展,并建立符合生态文明标准的绩效考核制度。

生态文明下的经济系统的运行要求在物质生产、流通、消费等具体环节中, 通过技术进步,构建体现生态文明理念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和消费方式。在生产环节,要尽快扭转以大规模的化石能源消耗、化工产品生产以及自然生态系统退化为特征的高资源消耗型、高环境影响型的生产方式。在消费环节,满足生态文明标准的消费文明旨在弘扬一种低资源消耗、低环境影响、高度健康的适度消费模式,从数量占有型消费方式向功能适宜型消费方式转变。

生态文明下的自然系统的运行要实现自然环境的平衡。良好的生态环境是生存发展的根本,其建设标准包括生态系统是否良性循环,环境质量是否适合人类生存,气候变化是否受到经济和社会系统的强烈影响。自然系统的维护需求包括生态系统的保护和建设、环境污染全防全控、节能减排、二氧化碳减排、城市生态系统建设等重要内容。由于目前我国生态环境问题十分突出,自然系统是我国生态文明建设的短板,也是近期并且很长一段时间内的建设重点。


生态文明建设的特点

生态文明建设具有阶段性特征

生态文明是人类高级的文明形式,其建设是一项复杂长期的系统工程,具有渐进性和阶段性的特点。总体上,生态文明可以分为初级阶段和高级阶段两个阶段,不同阶段具有不同的特征和重点的建设任务。

生态文明的初级阶段是转变工业文明发展方式的实施阶段,是经济社会的发展与自然的冲突逐步减小的时期。在这个阶段,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和文化需求仍是最迫切的需求,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提高人民群众生产生活水平仍是现阶段最突出的任务。在初级阶段,我国仍处于工业化中后期,城镇化过程仍不断加速,地区发展不均衡的态势仍将持续,人与自然的冲突在仍十分突出,自然系统的压力持续加大,环境污染持续增加,生态环境持续恶化。在初级阶段的,生态文明建设目标是有限的、可行的和基础性的。初级阶段生态文明建设的重点应是自然系统的改善和安全,最基本的要求是经济和社会系统对于自然系统的利用在资源环境的承载能力范围内。初级阶段重点任务是实现经济增长和生态环境退化脱钩,经济增长和环境改善相互促进,经济发展实现绿色增长,社会制度和文化意识符合生态文明理念。但在初级阶段,为满足经济增长的目标,不可能实现减少二氧化碳排放总量,重点提高二氧化碳的排放效率。

在高级阶段,人类社会与自然环境的相互关系进一步改善。经济增长和自然环境改善的同步性快速提高,历史积累的环境问题得到全面解决。低碳经济和低碳文明真正建立,二氧化碳排放总量逐渐降低,气候系统自然运行。可持续发展模式真正实现经济和社会子系统高效运行,自然子系统人为扰动小,全面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生态文明作为一种文明形态在世界范围内得到普及。

生态文明建设以环境保护为核心

从生态文明的内涵以及阶段性来看,建设生态文明是环境保护的目标指向, 环境保护是生态文明建设的核心。一方面,建设生态文明对环境保护提出更高的要求,也是提高我国环境保护水平的重大机遇。生态文明建设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污染控制和生态恢复,其目标是为社会经济发展和人类生产生活提供一个生态良性循环、环境质量健康的生产生活空间。初级阶段生态文明建设的环境保护强调在目标、手段和管理措施等方面向生态文明建设的标准转变。另一方面,环境保护是生态文明建设的核心。特别是在初级阶段,我国的环境形势依然十分严峻, 改善环境质量、维护生态安全是建设生态文明的迫切要求。环境保护取得的任何成效,都将改善自然系统运行的安全状况,直接影响我国生态文明建设的进展。

生态文明建设的主要任务

围绕生态文明建设体系,我国现阶段生态文明建设应与科学发展观、和谐社会、全面小康、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等紧密结合起来,以生态创建、循环经济、绿色产业发展等工作为抓手,通过培育社会生态文明观,促进地区、区域、行业部门的生态化转变,在不同领域和制度保障上落实生态文明。

大力促进经济发展方式转型

生态文明建设的关键是经济发展方式的转型。大力发展绿色经济,加大环保产业、低碳产业、绿色节能建筑、新能源建设、公共交通、清洁生产的投资和政策扶持,使绿色产业和环境友好型产业在产业结构中的比重逐渐上升并至主导地位。加快重点工业行业的改造升级和落后产能淘汰,大力扶持高新技术产业和战略性新兴产业,提高工业发展的生态效率水平,发展循环经济,逐步建立高效的生态工业体系。结合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促进生态农业和有机农业建设。开展低碳经济示范区建设,并在具有不同经济发展水平和发展特点的区域,探索由高碳向高碳排放效率的转变模式。

积极倡导生态文明生活模式

一是倡导朴素消费、适度消费和清洁消费理念;二是实施政府强制性绿色采购,起到社会引导和示范作用;三是加快推进节约型社会建设。通过开展生态文明教育,实施绿色消费政策,激励和引导全民重视绿色消费,主动选择节能、节水、节材、节地的生产生活方式,消费更多的高生态效率的产品和服务,形成良好生活风尚。

深度推进节约资源减排污染

节能减排应向更加全面的节约资源和环境友好方向发展,节资减排是生态文明建设的必然要求,也是初级阶段的生态文明建设的最重要突破口。一是重视节资减排的机制体制创新。建立节资减排工作问责制,对不达标的地区实行一票否决制,推进管理机构向基层延伸,加强节资减排成效的统计监管能力建设和监督检查。二是开展结构节资减排,严格审批制度,提高建设项目在土地、环保、节能、节水、技术、安全等方面的产业准入门槛,淘汰落后产能,发展可再生能源, 推动建筑节能。三是大力推进工程节资减排,实施钢铁、石油石化等重点耗能行业的节能减排水平,加大城市废气、水、渣等环境基础设施以及重点减排和生态工程建设项目的投资。

逐步完善法律法规约束体系

逐步完善有利于推进生态文明建设的法律法规体系,把生态文明建设纳入法制化轨道,通过法律确定政府的科学发展决策机制,为生态文明建设提供有力保障。初级阶段生态文明重点要对国家环境立法体系进行完善,强化政府、企业、个人的环境保护的责任,促进人人公平享有环境权益。修改完善《环境保护法》等一系列环境法律法规,重点突出环境保护在生态文明建设中的作用。完善并严格实施污染物排放标准,根据维护人体健康的要求,增加非常规污染物的控制标准。加快出台主体功能区划和环境功能区划,优化国土空间的保护和开发结构, 按照区域资源环境承载能力,合理安排经济建设和环境保护。

建立健全经济鼓励政策

从经济、社会系统和自然系统的相互作用过程中,逐步完善财政、金融、价格、税收、生态补偿等经济政策。初级阶段生态文明重点要通过完善的经济政策建立生态环境保护的事前预防和源头治理机制。一是建立考虑自然资源成本和效益的价格机制。深化水、石油、天然气、电等资源性产品的定价机制改革,在重要资源产品中反映资源环境成本。二是将生态环境保护成本纳入经济社会发展框架,制定并实施生态补偿政策,对自然保护区、重要生态功能区、重要生态系统等建立基于生态系统服务的补偿机制。按照补偿治理成本的原则,提高排污单位排污费征收标准,促进环境污染“外部成本内部化”。三是推进主要污染物排污权有偿使用和交易。四是完善财政和保险政策。在增值税转型的基础上,进一步完善鼓励节能环保的财税体系,研究开征环境税。建立环境保护调控的信贷体系和环境污染责任保险制度,将高风险行业纳入绿色保险体系。

全面培育社会生态文明意识

生态文明是一个完全依赖于社会公众参与的体系,要从公众意识、体制机制、科技水平等方面制定相应的政策来支持社会参与。初级阶段生态文明在社会系统方面重点要建立组织实施、考核评估的硬约束和科技支撑的软支撑,提升全民的生态文明意识。一是要加强生态哲学、生态伦理、生态美学等方面的宣传教育, 使全民生态意识和行为的自觉性、自律性与责任感,自觉地承担保护生态环境的责任和义务。二是强化社会监督、促进公众参与。发挥社会团体的作用,为各种社会力量参与生态文明建设。三是推进政府机构和决策机制改革,根据生态文明建设需要,建立综合性环境管理部门,建立有效的部门协调机制和环境与发展综合决策机制。建立生态文明建设指标体系,完善干部评价考核机制。四是强化科技支撑,发展环境友好型技术,大力开发与污染控制和生态保护的高新技术。充分发挥科学技术第一生产力的作用,促进循环经济、绿色经济、低碳经济的发展。

当前生态文明建设需要把握的若干关系

生态文明是人类不断反思和探索过程中形成的新理念、新成果和新目标,“两型”社会、绿色经济、循环经济、低碳文明,以及各项生态创建工作是不同历史时期围绕人与自然和谐理念所提出的实践形态,前者是对后者的综合与拓展,是后者的观念指导,后者是实现前者目标的有益实践和途径。

生态文明建设与“两型”社会建设

生态文明建设与资源节约型和环境友好型的“两型”社会建设都是可持续发展的有效载体,两者包容交错、互为依托,分别从不同层面、不同角度推动着文明进程。两者有着共同的价值取向和指导思想,都是科学发展观的具体体现,都以实现人类社会与自然生境的和谐共处为目标。但是二者建设的重点不同,操作的领域不同,实现的手段亦不尽相同。生态文明比两型社会建设具有更为广泛的内涵,更为综合的目标,既包含人类保护自然环境和生态安全的意识、法律、制度、政策,也包括维护生态平衡和可持续发展的科学技术、组织机构和实际行动。“两型社会”是建设生态文明的重要途径、有形抓手,其核心是从人类生产和消费活动与自然生态系统相协调角度,建设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社会形态。

生态文明建设与绿色经济

绿色经济是以市场为导向,以传统产业经济为基础,以经济与环境的和谐为目的,以维护人类生存环境、合理保护资源与能源、有益于人体健康为特征,通过科技水平提升,发展起来的一种新的经济形式,是产业经济为适应人类环保与健康需要而产生并表现出来的一种发展方式。绿色经济改善人与自然关系的主要手段是产业升级和技术革新,是经济系统建设生态文明的必要途径。生态文明绿色理念的内涵升华到政治、文化、社会各个领域,绿色经济是初级阶段生态文明建设的生态经济建设的重要突破口。

生态文明建设与低碳社会

低碳社会以可持续发展理念为引领,通过技术、产业、制度的革新,生活方式的转变,减少温室气体排放,达到经济发展与生态环境保护的双赢。从经济层面而言,发展低碳经济,降低人类活动对气候变化的影响,间接地调整经济结构, 提高能源利用效益,是摒弃以往先污染后治理、先低端后高端、先粗放后集约的发展模式的现实途径。生态文明和低碳社会在内涵有一定差异,生态文明强调文明的自然属性,是协调人为因素与自然因素的和谐发展的高级文明,低碳社会重点倾向于通过调整能源模式促进文明进程,是生态文明建设的有机组成,更是生态文明建设的长期要求。

生态文明建设与生态创建活动

现阶段我国已经开展了一系列生态创建活动,支撑生态文明建设,包括可持续发展试验区、园林城市、生态省市县、环保模范城、循环经济示范区、生态工业园区、低碳城市等。生态文明建设为各项生态创建活动指明建设方向与目标, 更有利于各部门创建工作的协调和分工,形成合力,共同推进我国生态文明目标的实现。正在实践的生态创建工作又是生态文明建设的有机组成,也是生态文明建设总体目标的不同载体,分别从不同的角度和标准充实生态文明建设,促进我国生态文明的建设。

结论和建议

生态文明是人类按照自然、经济和社会系统运转的客观规律,建立起来的人—自然—社会良性运行、和谐发展的高级文明形式,更是人类历史发展的必然产物。生态文明的建设体系包括经济、社会和自然系统的人与自然和谐的建设内容。生态文明具有阶段性的特征,初级阶段生态文明重点要加强生态环境保护与建设,使人类社会发展在资源环境承载能力范围以内。生态文明建设的主要任务包括促进经济发展方式转型、倡导生态文明生活模式、推进节资减排、完善法律法规体系、健全经济鼓励政策、培育社会生态文明意识等。同时要以生态示范创建、循环经济、绿色产业发展等工作为抓手,开展多种形式的生态文明创建活动,促进我国生态文明的建设。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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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马世峻, 王如松.  社会-经济-自然复合生态系统.  生态学报,  1984(01):1-9.


作者介绍:
王金南:中国工程院院士,生态环境部环境规划院院长
张惠远: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研究员
饶胜:生态环境部环境规划院生态保护修复规划研究所副所长
(载于《环境保护》2010 年第 4 期,总第 438 期)